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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45】窈窕·香格里拉

作者:琳琅琬琰 来源: 时间:2013-06-17 阅读: 次 字体: 在线投稿

 

   窈窕·香格里拉
 

      “小姑娘,应该有男朋友了吧?”旁边一双眼睛似意味深长地笑着看向静姝,正待她回答。
       静姝是外公给起的名字,取自诗经里“静女其姝”。文静而美好,确实听着温柔,看着娴雅的好名字。外公曾今当过教书先生,小时候常常教他的孙儿女们习练书法,静姝自是最得他老人家欢喜,凭借着“天资聪颖,可造之才”美术老师在写字课上对她的特别嘉奖与表扬。虽然雕虫小技犹半斤八两,更毋庸说什么栋梁之材,但十几年来执毫苦练没有放弃,练得一身书气,一心若水,至于修生养性熏陶情致或多或少都见些成果;那么如此计较一番,心里倒真真充实好多。“梅花香自苦寒来”,人不但要能够经受住苦寒的磨砺,也要善于发现萦绕你身上的梅花香。这一点既是从学习书法中领悟得出,也是生活给她的启迪。而且有一件事值得骄傲,即大一下学期她当选了学生社团“书法协会”的一名干事。总之这一切都归功于外公的教导还有长年累月孜孜习练。
       可书法与“静姝”只能成为对外公永久的思念,这伤感像浓浓墨汁蘸在她心头,任风吹干而伤痕永远留下。此时此刻什么新愁旧怨全都煞风景,因为兴奋、激动,难以抑制的快感像窗外的绿活泼而欢快正刷刷地闪过。车轮子溜溜地转,心绪亦颠簸着高亢。她的欢喜正窃窃蔓延,延伸至蓝蓝的天边,被风漂白过的云,泛滥的葱茏,大把大把的绿。大巴正驶向传说中的香格里拉,她魂牵梦绕的人间伊甸园。
  她的故乡在南方,一个江南水乡,但不是水墨画,而是五颜六色像浪漫的油画;春绿夏炎秋黄冬雪,每一个季节都有七彩斑斓,她很喜欢。江南水,冬去春来,淌淌、潺潺、涓涓,细水长流,造化极耐心地精雕细刻琢磨它的性情。日复日,年复年,最终打磨出来了江南水极致的细腻。然后这水有意学着造化的样子开始雕琢岸上的人。桃花开了,谢下;荷花白了,黯下;野菊金黄了,褪下;小草绿了枯黄,春风吹又生;四季轮回着变。19年山重水复,终于柳岸花明,故乡水含情脉脉温柔地把她从水中“复制”出来。
       静姝的性格才是江南水墨画,飘渺、清雅、淡然、清切、细腻。黑白单调,矜持少张扬,多情而含蓄,简洁显渺远。
       虽然从地理角度而论,云南亦属于南方,可在静姝的意识里南方是与温婉淡雅宁静相关,而云南似乎不是。多民族、闭塞、落后、质朴、粗野、湖光山色风景秀丽……反正印象里的云南与故乡截然不同。总之,她来云南上大学,香格里拉是缘由。
       不管香格里拉究竟怎样烙印于她脑海中,她唯一的印象即香格里拉人间仙境。

(一)似曾相识格?;?/strong>

       十一放假,静姝计划一个人去香格里拉,寻梦不希望被打扰,愿意自顾自享受,更自由。很多人来云南旅行大都走黄金路线:昆明、大理、丽江、香格里拉。为了避开游客群,静姝打算逆着黄金旅游线走,先直达香格里拉,返回时再去丽江、大理凑凑热闹。第一天从昆明出发乘坐绿皮车到丽江,接着转乘大巴车直上香格里拉。由于从丽江到香格里拉地势落差比较大而不通火车,所以只能坐大巴。早上5点多钟抵达丽江,天还乌抹黑,汽车站尚未开门。等了近一个多小时后太阳才眯眯眼算露了脸,东方破晓,而静姝差点贴在行李包上睡着了。旅途疲倦真不好打发,甚至惹出了不小麻烦。比如静姝买车票时等了好半天结果发现排错了队,瞌睡惹的祸呀!“旅行是给人找罪受的”她把所有郁闷归结于一句话。“为香格里拉遭罪,值。”
        一上大巴车静姝二话不说果断把自己丢进梦乡里。最好睁开眼时便到达目的地身临其境啦。当然愿望是美好的,但现实也未必使人失望。有时执拗于某些东西,可求不可得,不必苦恼;总有另外一份美好或意外的惊喜为你准备。静姝就善于捕捉许多微妙的细节。譬如现在她醒来,感觉每一根神经如同被春雨浇灌过的树苗,挺立饱满。车窗外马路边上一丛丛粉粉的花朵儿闪入眼帘,似曾相识,突然触电般静姝眨了眨大眼睛,“格?;?!格?;ㄒ?!”
      “那不是格?;?。”旁边座位上的“西服先生”很绅士地微笑着并友好指出。
       静姝这才转过头来发现了他,顺带扬起眸光迅速地朝周围溜了圈。她自上车便忘我地酣然大睡,刚刚醒来第一件事又是格?;?,还没来得及留意车上的人。等几秒钟后反应过来才自觉有些窘,生怕刚才惊叫太夸张未免惹人注意。确实她已经突兀在别人的目光里,至少来自对面、斜对面的陌生目光已然使静姝觉得有些赧赧,颇不好意思。抱歉地笑笑,她赶紧收回眼眸,转向眼前的“西服先生”,他很正式地一身西服,显然不像出来旅行。
     “怎么不是格?;??我们学校里有很多呢,大片大片,可漂亮呢!”
     “西服先生”好耐心地解释说那定是讹传,他在香格里拉已经三年了,言外之意他的话可信度要远远高出一般慕名而来的“香巴老”喽。于是静姝请教他格?;ǖ降壮な裁囱?,虽然“西服先生”形容得很美并说到时候她可能会亲眼见到,因为十月似乎不是格?;ǖ募窘?;可静姝打心眼里喜欢眼前的“格?;?rdquo;,斜阳落处,金粉成片,如果遇上夕阳西下。在学校里时每个礼拜天清早静姝会沿着银杏道晨跑,道路两旁满坡的嫣红披着晨曦的金纱随风曼舞,世界都是美丽的。自然那披风佩金戴绿的嫣红即“格?;?rdquo;,她一直认为是。据说格?;ù?a href='http://www.canalrojo.com/a/zzzj/zsz/2014/1111/11738.html' target='_blank'>幸福,是浪漫之花。别于玫瑰,玫瑰浓艳而世俗;它粉而不媚,丝毫不染胭脂气,反而清靓生气温馨热情,在高原上惊鸿一瞥的美。因为很欣赏它,所以窗外那一霎金粉轻易地惊动了静姝的眼,没想到竟在这里看见它。其实它本自高原之花,这里是它的家嘛。“西服先生”认识格?;?,可静姝只认识它,只认它就是格?;?。
       一下子跟“西服先生”聊开了,才知道原来他是个东北人现工作于香格里拉。静姝满心好奇问他为什么千里迢迢往这么偏僻的地方闯荡。“西服先生”直言不讳表示他喜欢这里。
       云南十八怪之一,火车没有汽车快,峰回路转绕弯太多的缘故。显然大巴车比绿皮车要利索地多,愈爬愈高,紫外线的燥热像扫把星追着人不放。车上两人相聊甚欢,不过一个侃侃而谈吹风机似的“吹”得欢,一个认认真真当奇闻异事听得欢。静姝向来不主动跟人搭讪,即使别人有意找自己寻话头,她也很少讲论自己除非被问。“西服先生”亲切地喊她小姑娘,然后问及她关于家乡呀学校什么的,最后一个问题关于男朋友。之所以成为最后,是因为两人的交流自此戛然而止。
       静姝只莞尔一笑没有作答。
      “是呢,像你肯定早有男朋友了嘛!大学里谈恋爱的是多呢!”
      “西服先生”肯定误解了,刚刚静姝只是有些羞赧,回答是或者不是,他肯定还会问好多问题,正踌躇着怎么办才好。既然他误认为是,那就是呗,干脆将错“借”错打住话头,反正只萍水相逢的人,爱怎么想随他去吧。静姝心里如是计较了一番。于是她转向窗外,头靠在座椅椅背上,望向起伏流动的参差峰峦任神思游离。眼睛乏了,她闭上眼,准备慢慢地享受她的格?;?。
       四月份过生日时她偷偷地折了好几朵格?;?,都怪小学老师给她灌输太多文明礼貌,譬如不准随意摘花扯草,破坏环境,要做文明礼貌的好孩子。文明意识根深蒂固了,却苦了她19岁的偌大成年人摘几朵?;ɑ沟ㄕ叫木霾苫ㄔ羲频?。静姝精挑细选了19枚花瓣,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瓣一瓣夹放在又大又厚的朗文英语字典里。当时也不晓得为什么这么做,或许因为觉得好看,或许觉得好玩,或许藏着某种美美的希冀吧!格?;?,幸福之花!

(二)野火烧不尽

       正懒懒地歪着脑袋闭上眼假寐时,突然听见车上惊诧之声,“狼毒花!那是狼毒花!”高原多少神奇,连花儿亦千奇百怪,狼—毒—花,听花名便不同凡响,野性、坚韧,大概是一种玲珑血色的花。静姝一边在心里暗自感慨揣度,一边探眼向半开的窗户外望去。仿佛一不小心眼睛也被点燃了,眼前之景不但叹为观止,而且使静姝每一根神经末梢似乎都兴奋了起来。她看见烈日下,风过处,一丛丛红像一蓬蓬野火在半枯半黄的草原上放肆地燃烧,烧至那边山脚下,烧近人家的茅屋后面。狼毒花吗?兴奋不可抑制像火苗在心间上蹿下跳。表现在脸上是一朵如花笑靥,浅浅的酒窝是夏莺的歌喉,会唱甜甜的歌儿。大眼睛、浅酒窝最使静姝得意,从小到大她可没少领过别人的赞美与羡慕,无疑它们当属第一功臣。此刻她笑得好满好满,似中了狼毒一般,因为她好久没有这么自顾自潇洒地开心过了。
       大学里她有很多不快乐,她很格格不入。她们说静姝完全像一个从古代穿越而来的古典女子,整日唐诗、宋词、《人间词话》;有时《诗经》、书法、绘画;偶尔古琴、肖邦、莫扎特;或者《繁星春水》、莎翁、泰戈尔……她安静似一只天生不会唱歌的小鸟儿。他们说除了那Hello式的微笑外关于静姝他们真一无所知。她一个人的大学像一座绿色古墓。静姝自然不愿意这样,有时她非??誓剿廖藜傻厮撼断挛氯嵬馓自对杜椎羧缓蠓枳铀频耐婺???赡睦锒疾欢跃?,如果企图插翅逃跑,因为她已然成为了“静姝”。譬如班级聚会上觥筹交错间众人举杯言欢,正高谈阔论言笑晏晏,偏偏“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她戴着耳机,把头低低地藏进密密厚厚的长发间,然后全神贯注于MP4屏幕上txt.《穆斯林的葬礼》。
       虽然并无讨厌自己之意,只不过很想趁韶华似锦时让青春张扬些,任生命奔放。
       眼前之花红如毒液,鲜丽、夺人眼目,不同于校园里一年四季绿油油,颓废的绿,而它生机勃勃杀尽秋天萧瑟,呈现一派生意盎然之象。蓝天白云下多么饱满的生命力量!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完全小家子气的人间伤感,而近在咫尺的香格里拉靠近天堂集聚仙境灵气,所以无论如何使人很难多愁善感。静姝心想她来对地方啦。
       用鲜红,用火,香格里拉向它的子民抒情。
       火的魅力自热情。车上人也开始躁动。静姝座位后面是一个藏族男生,大概邀着一群好友来家乡玩,在朋友们极力怂恿之下他率先唱起了一首藏语歌《香格里拉》。尽管大家都听不懂究竟歌词内容是什么,但那一片深情谁听了都感动。起初他的声音略带沙哑,像被卡住的磁带,唱得不很流畅,可能突然在众多陌生人面前唱歌小伙子难免有些腼腆。后面曲调转入高潮,藏族男生完全融入一己深情忘我而歌。歌声嘹亮,深情处仿佛喇嘛们转动经筒的咿呀声。静姝没有转过头来仔细瞧瞧这位多情的唱歌人,她一直用双臂托了下巴倚靠在车窗上一边留心窗外景致。藏族人的歌声使她联想起了一位她非常喜爱的藏族www.2709.com,仓央嘉措,他的诗:
       那一月,我转动所有经筒,
       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
       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细翻遍十万大山,
       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

(三)扎西德勒
  
       美不美,香格里拉山转山,水转水;
       亲不亲,你是亲爱的客人。
       请风儿捎走你远道的疲惫;
       请白云拭干你风尘仆仆的汗水;
       请高原之歌唱亮你倦怠的眼睛;
       请经幡的五彩欢迎你到来。
       来,让我送上祝福亲切地问候你一声
      “扎西德勒!”
       祝你吉祥,
       愿你如意。
       古城旅舍里一身青色藏服,头戴黑色缀小红花头巾的藏族妈妈见面第一声即很温馨的一句,“扎西德勒!”静姝亦一脸嫣然很高兴地打招呼“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可译为吉祥如意。其功用类似汉语里“你好”或英文里“Nice to see you”,不过藏人以祝福对方吉祥如意为问候给人以格外的温馨,另有一番生动趣味;既真诚地使人愉悦,又打动人心。静姝很享受被这样问候,也诚心诚意欢喜问候别人,“扎西德勒”。
       之所以称呼主人“藏族妈妈”,是因为那一脸慈祥,黝黝泛光浮动着柔柔的笑容,很美很熟悉。江南妈妈温柔得纤细,教出女儿也像水一般,大概故乡水一脉相承所致。而眼前这个藏族女人身上散发着是另一种高大粗犷的温柔?;蛐碛捎谡来σ煜缍都铀寄钋兹?,静姝更愿意随心而称呼她“藏族妈妈”。自然仅仅在心里默念而已。毕竟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唐突地亲昵未免尴尬,甚至引人误会。
       接下来有一件事让静姝意外且惊喜交加。
       原来藏族妈妈给她安排的房间简直像油画般。诚然,这话并非说房间布置得多么精致舒服高雅奢华。奢侈是要花钱的,若囊中羞涩则有心向往也无济于事。但要奢侈于精神享受,即使腰缠万贯兜里金山银山也未必如愿以偿。你看路边一朵小花,天边一抹金霞,明月一轮,星星无数,大千世界五彩缤纷。造物主不收取你我一分一毫一厘,白白地把它们陈列于我们面前,任你我白白享受??纱掖业哪阄移尤粑薅?,把造化的免费馈赠当廉价远远丢弃。
       让美常驻心间,不做明眼的瞎子;让心儿洁白,做一个喜乐的人。静姝常常以此告诫自己。
       现在她怎么如临画境呢?
       你看,打开玻璃窗俯瞰,下面青石板铺的小街人来人往,有撑阳伞的,有戴藏式低檐帽的,有花花绿绿藏民装扮的,有高挑的金发女郎,有蓝眼睛、白种帅哥,有拿相机拍照的……偶尔两棵路边树公然违背秋之禁令竟恣意地枝繁叶茂,其上绿叶们逐风嬉戏还顽皮地手拉手试图打劫缕缕阳光。老不死的太阳竟也返老还童起来,跟叶儿们一块调皮。比如太阳打发阳光从叶间缝隙中溜进去,似乎正玩着捉迷臧游戏。然后风儿也蹦蹦跳跳冲过来凑热闹,将光斑吹至行人发梢上、脸上、衣服上、阳伞上,还故意叫光斑一闪一闪。这景象与画家雷诺阿的名作《红磨坊的舞会》别有异曲同工之妙。
       再望对面,一家藏族饰品店,牦牛头面具正挂于店门口,青天白日下显诡异!
       ……
       当静姝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瞧屋内时,一抬头发现天花板上居然画着蓝色吉祥花纹,枝形吊灯挂在方形花饰中央位置,正下方就是床铺。比想象中有意思多了,静姝连行李也顾不上整理,先迫不及待躺床上感受一下。她闭上眼,听见街上有吆喝声,她想如果有卖花声就完美啦,“深巷明朝卖杏花。”等睁开眼,蓝色小花开在头顶上空。
       打点好一切后,吃完饭,她打算第一站去小布达拉宫—葛丹松赞林寺。
       真真碰巧开车司机又是一位藏族大叔,应该算很地道的藏民,因为很多已经汉化的藏民与一般汉族人并无明显差异。但这位大叔,静姝只看了他一眼便确定无疑地肯定他的藏族身份,虽然大叔明显一身汉人打扮。当不涉及内涵时,以貌取人很必要,尤其在这个多民族聚居之地。察相貌辨别人也算了解当地文化的一种有效之法。当然香格里拉主要以藏民居多,而土生土长的藏民有一个明显外貌特征即皮肤较黝黑,由于高原区高强紫外线的缘故。司机大叔的面庞特别眼角处一条条黝纹像被钝刀所故意刻上去,细细皱纹张合间泄露了全部沧桑。料想该是一位勤劳、忍耐的藏族男子,有一个幸福的家,他用双手、用汗水、用劳动供给他心爱的家。
       大叔似乎挺健谈,滔滔不绝说了好多话。不过静姝闷头闷脑十足一个傻二愣女,因为大叔的话她几乎一句也没听明白,估计大叔的普通话水平跟她的藏语水平“不分伯仲”。
       此前她心血来潮向人请教过几句藏语,最初尚能勉强挤出个把声音,如今依然可以凭记忆依葫芦画瓢地拼出声音,只是胡言乱语而已。静姝心里极纳闷,怎么自言自语还可以那么乐呵呵,简直让人嫉妒。既然没有共同语言,徒劳搭讪白费口舌,干脆乐得当傻子,且看帽子叔叔大话香格里拉,连蒙带猜揣测他所讲肯定关于香格里拉。他头上一顶半旧的棕色羔皮帽,帽檐低卷,有点美式西部牛仔的味道,懒懒的、野野的。静姝打定主意回头买顶红色的,正好明天去依拉草原时戴着,难得当回牧羊女。
       “大叔,请问多少钱?多少钱?”怕他听不懂,静姝大声重复了一句,她好像错把人当聋子啦。
       “呵呵,随你给多少吧。”大叔摘下帽子,笑憨憨望向客人。
       “什么?随……随我,我怎么知道这里车费如何呢?大叔,您说嘛,要多少车费?”
       “随便你给嘛。”
  静姝又一次陷入郁闷,难道此地民风太淳朴?竟然有这等事儿,居然随客人自主定夺车费。
  瞪向钱包里的“毛主席”,纠结万分,真希望伟大的毛主席及时出现为她指点迷津。到底给多少呢?
  想了想,终于做出决定,她抽出一张五元币递给司机,一面关注对方表情。见他点点头,笑笑并收下,还送上一句“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才转身,一霎间犹豫后,静姝又返回来将三张1元币塞大叔手上,留下一个微笑,挥一挥手算告辞。
究竟标准车费是多少呢?过后静姝特地找了一个路人相问,10元。

 (四)依拉草原之“牛追人”

       当日下午原意游览松赞林寺,岂料售票大厅人群攒聚闹腾腾跟蜜蜂窝一样。人味过重,沉闷压抑,佛味完全被淹没,好没意思。于是静姝果断决定放弃挤蜂窝,换个氧气充足的地方,否则还没进寺庙烧香人早已窒息而怏。
       徘徊在松赞林寺门口,她找不到佛,淡淡失落,轻轻叹息:
      “明天再来吧!”
       佛听见了,劝她:
      “毋须再来,去吧。”
      “为什么?”她问。
      “佛爱世人吗?”佛反问。
      “是的。”她回答。
      “佛爱你吗?”佛再问。
      “是的。”她回答。
      “无论你去哪里,佛等你,因他爱你。”佛笑着转过身去。
走出寺门口,街上虽车水马龙,比起里面人压人却轻快自在得多。瞄了瞄手中旅行地图,依拉草原纳帕海瞬间吸住了静姝的眼球,仿佛从地图上飘来的野草香沁入鼻孔刺激了嗅觉神经顿时抖擞。青绿与湛蓝直伸向瞳眸深处倒映草原、湖泊美丽的倩影。与其干巴巴幻想,不如立即采取行动。
       下一站—依拉草原纳帕海。
       像个绿盆盆,三面群山环绕,中央大草原。纳帕海被神秘隐藏,据说要穿过草原抵达另一边方能看见隐秘之海,它是躲在森林背后的高原蓝精灵。
       初秋的草甸,秋之气息已然悄悄爬上草尖,绿意不及春夏盎然,更似已用过多年旧旧的绿毯铺在你脚底下。远山仍黛,远远地把人凝视,对你若即若离。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有牛,有马,没有羊。它们和人一块形如绿盒子里的小玩具。
       东西两面沿着山脚,一排排房子参差错落。阳光下白屋顶亮斑斑,宛如仙女绿裙子下边绣在裙裾的白花边边。草原入口在南边,你可以想象它为依拉“南天门”。由此而入,你已经置身仙境。
       又见一团团火球,或近或远,零星散落在绿地毯上。没错,狼毒花荼毒万里,锦绣高原四处可见它鲜红魅影。凑近一看,偶尔一两朵白色花骨朵小巧如雪花轻沾红叶上,极不起眼,事实上它才是狼毒花真面目。那绵延红火,随万顷晴川如火如荼,仅为狼毒花的红叶子。
下午三点多钟,太阳开始往西边挪,紫外线像饿妖精逮得人家雪肤凝脂当白馍馍扑上去便偷噬一口。幸亏先见之明为快,早未雨绸缪好了,静姝随身携带两样武器:防晒霜和遮阳伞,双重?;?。
       撑一把伞,漫步草原。北面前方,渺渺茫茫。风云涌动,纳帕藏处?
       芳草连天,广袤无垠。虚怀若此,今生无憾??嗪廾煨?,无翼高飞。
       无名之花,星星点点。草色清新,腥味犹浓。牦牛低首,大地沉吟。
       兴起癫狂,游人欢乐??枰磺?,马上狂奔。天高地阔,任我而行。
       俯身折下一枝狼毒花,殷红在手,喜上眉梢。无意抬头望远,正对面毛茸茸的家伙紧紧盯着她看。静姝抿嘴笑笑,扬了扬手中红 枝,招呼一声“Hello”。
       原来是小黑呀!她喜欢按颜色取名字。小红、小黄、小白……一下子花花草草似乎都同她亲近起来,因为静姝认得它们。
       小黑是一只壮壮的牦牛??床怀鏊昙投啻?,两只牛眼圆圆大大,挺灵光??凶挪菀膊唤?,直瞪向静姝,眼珠都不转动,真没礼貌。
前人已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难道今日静姝比她们还能耐,竟能教野牛目瞪口呆?
       没料想依拉草原的宠物会如此可爱。静姝意图走近些,最好能摸摸它的绒毛毛。试探着慢慢向它挪步,生怕吓跑它,本能地她也担心牛角不长眼怕小黑误以为她怀恶意而施以攻击。谁知那厮似通人性领会其意,正小步大步朝这边走来。
       哇,心有灵犀么?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传说,讲天上一个仙女偷溜来到人间,与一名凡间男子邂逅并相爱。仙女的妈妈,王母娘娘知晓后勃然大怒,为惩罚他们违背仙规凡仙相恋,愤怒的王母使用仙术将凡间男子变成了一头牛。仙女整日郁郁寡欢以为丈夫失踪了,四处寻人未果。最终她在田野里看见这头牛,一眼便认出它是自己的牛郎。
       在静姝想象牛郎织女的故事时,小黑与她仅隔几步之遥。突然她警觉不对劲,怎么这家伙一头严肃跟它的粗毛一般黑。骨碌碌的核桃眼里分明目中无人,藏着的怒火似千钧一发。糟糕,原来小黑来者不善,正准备攻击面前痴心妄想的傻姑娘。
       逃命要紧,第一反应即毫不犹豫转身往前跑。见目标物跑,黑老大发怒了甩甩牛辫子紧追其上也开始跑。周围的人,有的正骑马上,有的在留影摄像,有的追打玩闹。近处远处游人不少,凡看见牛追人的草原奇景都失神惊叫。数近旁一对白发老夫妇喊得最卖力,好心的老人委实替小姑娘担心着急,“快,打下伞,打下伞来,往旁边站住,别跑。”
       静姝早已上气不接下气,惊慌失措中完全丢掉了理智。听见喊声,理智才一点点恢复过来,头脑里唯一的意识“打下伞,不跑。”
“嚓嚓”伞骨折似的被打下来,下意识地静姝顺手一抛将危险物“伞”慌忙丢掉,小时候扔鞭炮正是这样。欲再跑,回头瞟了瞟后面的追命牛,真神奇那头瘟神看着动静小了,停下来,似疑惑地瞅瞅前方,然后竟然无声无息掉头走了。
       什么情况?牛忽悠人么?
       才进入草原,一出闹剧叫人失魂落魄。正所谓人生无处不戏剧,好笑又好气,自认倒霉?;鲈慈谀前焉?,大—红—伞。然而牛并非见红就发火,否则那么多人在场也有人穿红戴红,怎么别人相安无事偏牛只看她不顺眼。好奇心加自以为好心招惹了黑老大,难怪引火上身。
       下面更令人哭笑不得,围观中有一个小女孩骑在她爸爸头上兴奋地嚷嚷:“姐姐,好玩吗?”

(五)西边日落东边雨

        牦牛事件骇人匪浅,当事人惊甫未定良久,却实在大快人心。人呀哪得几次被牛斗,壮哉!
        瞭望莽莽绿野,兴奋因刚刚从“死里逃生”仿佛发了芽正焕然一新。
        山,俊的,
        水,靓的。
        云儿歌, 草儿唱;
        天蓝蓝,风漾漾。
        依拉,七彩梦园;
        芳香十月犹醇,
        任游人欢庆。
        蒹葭苍苍,
        白鹭成双。
        兴起撩人,美好自脑海上下缱绻。静姝想画画了。曾学过几年素描,兴趣颇浓,偶尔还涂鸦几张当玩乐。比如有时礼拜天得空找个花阴凉处便忙活起来,同学经过还以为她学美术的。兴趣而已,喜欢便画。校园是极美的,一步一画卷,遗憾人画不过来。静姝已经画了二十来张,鸟语花香的校园尽在她的抽屉里?;丶沂贝匣孟蛩庆乓拇笱Ф嗝?,顺带秀秀画技。
       别人出门旅行带相机,她带日记本。静姝的日记本,纸张是空白的,没有线条、格子或花纹做装饰。她的日记和画是绝对主角。红皮封面,本子不大,挺厚,从前面依次写日记,从后面画画。能画下则画下,不能就写下,再不能便记下,记心上。
       若想过过手瘾,得先找块干净草地坐下再“刷刷”纸上驰骋。
       伞是不能撑的,逢?;沟镁×勘芸?。毕竟“吃一堑,长一智”。静姝务必随时堤防,万一哪头牛魔王再失心疯,到时候她可没备用的卡路里供消耗。
       牛不犯我,我不犯牛。你吃你的草,我踩我的草。大家互不相犯,和平共处,同享草原风光。
       因此静姝小心翼翼地挑少牛群的地方走,而且愈往草原里头家畜愈少。
       依拉草原是高原沼泽类草甸。水积处见深见浅,有些水洼甚至蜿蜒如蟒蛇,你根本无法昂首阔步一往直前。沼泽是你的绊脚石,你必须绕开它迂回前进。犹如走迷宫,常常绕上老半天也过不去,来来回回,辗转往复,它故意磨人耐心。此时骑马的好处突显了,沼泽地上一马平川所向披靡,因为它不穿鞋子,比你多两条腿,比你低贱。另外,假如骑马的话,静姝至少会少遭一宗罪,风马牛不相及嘛。论速度,犟牛焉能与帅马相媲美?
       倔强如她,沼泽算什么,无非多绕些路。今天众目睽睽下无缘无故被牛欺负,心情多少被打了折扣。若白白来了没觑着纳帕海的影儿,岂不叫犟丫头创上加伤,平添多少失望沮丧?
      “森林背后的湖泊”,非亲眼领略它不可,凭此信念,静姝越走越远。
       回头望去,“扑哧”一声,自草丛中向上掀起一张黑网,密密麻麻的黑乌鸦。短短数秒,黑翅膀扑腾腾四散而去,黑影变黑点,黑点被云儿擦得干干净净,痕迹全无。嘿,天上的东西就是好宝贝,连橡皮擦也忒好使!
        难得碰见乌鸦,惊喜的人们有欢呼,有吹口哨;机灵的人忙不迭地先拍一张。
        有一个脑筋急转弯这样问:一棵树上正栖着一群鸟儿,你用什么方法最快地把它们一个不少地留下来?
        静姝的答案:画下来。
        标准答案:用照相机拍下来。
       人即使拥有神笔马良之妙笔,跟照相机比速度无异于龟与兔赛跑。然而纵使照相机能以一秒“照”下世界,它终归需要由人操控。
       乌鸦飞走了,草原依然热闹。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
       故乡没有乌鸦,瘦马都稀罕,古藤老树、小桥流水却随处可见。秋日草原,宽阔处显荒凉,勾起天涯人的乡思。她问自己:
你曾说为了“消失的地平线”你来了,现在它在你脚下你欢喜吗?大学里酝酿了一年的梦,如今实现,你高兴么?
       想着想着她哭了,突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来这里。她确实欢喜、高兴,可一样忧愁,因为故乡在远方。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
       她喜欢《飘》的女主角斯嘉丽,这位乱世佳人最擅长打发烦恼,“明天回去再想……那时我就经受得住一切……明天我会想出一个办法……明天又是另外的一天。”渐渐地静姝养成了一种习惯。当烦恼或伤感来袭时,她第一个反应,“明天再烦恼吧。明天自法子呢。今天我很忙。”
       风一冷,人便容易得乡思病。跑步吧,把心儿跑热喽,病不治而愈。何况在大草原上奔跑,多潇洒!多自在!多陶醉!忘了什么?什么都忘了。让明天去烦忧吧。
       西边太阳快要与山峦亲嘴告别。晴朗的日子,太阳总诗意,留给人间一个金色的吻,轻轻地道一声“再见”。彩霞作哈达赠祝福给即将休息的人们。
       请疏林挂住斜晖是假。草原那么大,你冲山林撕破喉咙,它尚且嫌你蚊子般嗡嗡忒聒噪,爱理不理你呢!所以趁光线正好,赶紧把夕阳、牛儿、马儿、草儿、花儿、人儿……通通收进她的宝贝日记本里。
       静姝早不知不觉间走至依拉的小河边。弯弯的草甸小河,狭窄处倘若再窄一点点,静姝准能跳跃过河。忽然冒出的小河着实令她喜出望外。她一边伸长脖子探向前方,可恨没有千里之眼,否则省事儿好多,当然关于望眼镜自是另一个异想天开啦;一边心里盘算着,小河必流向纳帕海,若沿此往前走,岂不是踏破皮靴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正窃窃自得其乐间,一座木板铺成的简陋小桥和桥上一头小牛犊横亘于视野中。尽管今日险些遭牛“毒手”,但小毛牛崽子应该威胁性有限。那么干脆天不怕,地不怕,抿泯嘴唇,两只小酒窝充满力量,她决心斗胆去会会小牛。别误解,静姝可不是去找牛报复,她从来非小气之人,只是见小东西怪惹人怜爱想逗逗它。
       已经来到桥边,三秒钟之内静姝往后倒退了五大步,因为桥那头牛妈妈正刁了根小草当旱烟一副时尚妈妈的派头,霸气十足,正朝这边虎视眈眈呢。静姝总算彻头彻尾明白一件事,她前世一定与牛族家有仇。
       怕牛人正打算当缩头乌龟,谁知可爱的小牛仔善解人意似的乖乖往***妈方向走去。随后母子俩一前一后沿河上游漫步。
       接下来静姝就在刚刚小牛站的位置坐下,着手老早便构思好的绘图大计。
       一幅“长河落日圆”、一幅“铁马秋风大散关”、一幅“白云深处有人家”
       第三幅才起笔,河对岸竟密密织织下起小雨。东边的山廓被乌云咬去好大一口。人家屋檐上的袅袅炊烟同样被倏地射来的空中飞镖给截断。唯有贪吃的牛和马,仿佛天塌下来,它们照吃不误???,一会儿工夫它们身上已披了一件水衣裳。天工真会变戏法,西边草原上仍然一地碎金子。
       静姝匆匆收拾画具,可喜大红伞终于又派上用场。她不画啦,要往东边追雨去,顺道儿就斜风细雨目送夕阳西下。

(六)天无绝人之路

       太阳回家了,牛儿、马儿也要回家,静姝呢?
       一场黄昏雨,洗净空濛。彩霞翻飞,风弄舞,野草清清暧昧。寻湖人想入非非,忘记了归去来兮。
       什么纳帕海,森林湖,水影子没觑着反冤里冤枉白绕多少逶迤路。希望与失望仅一字之差,却成正比。静姝觉得自己仿佛被欺骗了,或者压根就没有什么纳帕海。如果她不是一个人的话,管它有没有,去看看总没坏处??傻毕鹿律硪蝗?,偌大的草原荒荒凉凉,一旦夜幕降临,难说鬼哭狼嚎、风声鹤唳,阴森森怪吓唬人的。一下子各种想法装满脑袋,探险愿望她有,但探险精神对于素来循规蹈矩的她来说简直奢侈。莫名的恐惧没来由盘上心头,好像若再往前跨一步,黑暗的陷阱便会将人吞没?;赝芬豢?,还好牛群、人、房子都在呢,天空亮亮的。总算暂时安了心,静姝毫不犹豫转身往回走,她必须赶快就近人气。
       走啊走,大跨步地急急地朝前走,而小河流向后边,或许汇入纳帕海。早无心于那神秘之海,除了前方的生灵,她别无所思。只是眼睁睁地看见人影移动,远离她,变模糊??志逶僖淮尉咀∷男?,她开始跑,正如刚进草原时遭遇牛的追击,此时是恐惧、黑暗在后面追着她。
      一直沿小河往前跑,虽然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随即出现的石铺小路终于使她放松下来。路总给人以希望,只要天无绝人之路,不要沮丧,不要灰心,生活永远面向未来。路给她信心,使她不会迷失??葱问?,它大致通向马路,假如到了马路上那没什么可怕啦,叫一辆车就能回古城旅舍。跑一会儿,歇两步,小路比草地好走,因为没有沼泽。
       有时意料之外的事如同放大镜,若好事则令人喜出望外叫快乐放大好多倍,否则让人欲哭无泪,被放大的悲伤无处安置。谁捉弄谁?
       小路尽头居然是一堵“蓬头垢面”的高高泥墙,荆棘野藤占据整个墙面似恶狠狠地警告游人“禁止攀爬”。山脚下人家的灯火星星点点,对面马路上一排路灯向四面八方尽招摇它们的光芒。车来车往,车灯随闪即灭。她清楚路离自己很近很近,若非可恶的水洼沼泽阻挠,花不了十来分钟保准跑过草原去,甚至跑去有人家的地方借宿一宿体验草原之家的欢愉,多么完美啊??梢宦牍橐宦?,现在能如愿脱身就算谢天谢地。高原上昼夜温差很大,出门时正当高温之际,静姝只披了一件薄针织衫当外套。刚刚一路狂奔扇热都来不及,可当下阵阵冷风刺骨,故乡里唯有寒冬腊月才冻人如此。冷直切切割人肌肤,好不叫人生疼。然而冷有一个好处即叫人清醒,静姝反倒镇静下来,害怕成其次了,潜意识里一个声音给她力量“等回去以后我会有时间为今天的事胆战心惊,现在我没空胡思乱想,我必须想法子出去。”
  既然此路不通,那返回草地重抄旧路。顾不得鞋子湿不湿的,即使成落汤鸡也认了,只要能回去。泥水粘着肌肤,像冰贴在人身上,静姝已经打了好几个哆嗦。短皮靴里灌满水,走起路来哗啦响,脚趾早麻木,她吃力地从淤泥里拖出两只铅重一样的腿。下意识转过头,月光下的河流静悄悄像一条长长的白绫,月亮圆鼓鼓像翻白的死鱼眼直愣愣瞪向人间大地。
       静姝紧紧抓住胸前的背包肩带,几乎丢了魂般一动不动,机械地伸出右手从背包里摸手机。她想立刻给妈妈打电话,可妈妈在哪里?找号码,找人,她必须求助,远方的妈妈是无能为力的。在香格里拉,她可以向谁求助?

  (七)道是无情却有情

        第一天来香格里拉,她认识谁呢?
        突然静姝想起手机里是存了房东号码的。对,除了房东,那位“藏族妈妈”,在这个陌生之地她不认识任何人。
       “您好!阿姨吗?我……我是住您旅舍的,在三楼,不对,四楼,中午入住的,您还记得吗?”她过于慌张,竟忘记了房间号。
       “哦,穿绿衣服那位小姑娘,是吗?”
       “是,是的。阿姨您能帮帮我吗?天黑了,天黑了,我走不出去,走不出去。”她着急得哭起来。虽然自己也不清楚下午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反正她需要帮助。电话那头是救命稻草,她必须牢牢抓住。
      “别慌,慢慢说,告诉阿姨你在哪儿?”
       阿姨的声音那么真切清晰,似曾相识。因感动而泪淋如雨,哽咽难言。她原以为对方会敷衍几句推迟,没想到今天遇上好人了。
      “小姑娘,先别哭嘎。别担心,阿姨会帮你的。你说你在哪儿呀?”
      “在草原?你一个人?多险呀,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这样晚还没回呢?好吧,那你呆在泥墙边莫乱跑啦,我马上叫人来找你。莫怕 哦,草原上还是安全的。”
       千恩万谢难表感激之情。静姝又返回泥墙旁边,摸摸牛仔裤,泥水沿膝盖直往下淌,鞋子黏黏糊糊沾着不知是泥巴还是牛粪。取下背包抱在怀里,让自己暖和些,而且手上抓了东西有所依靠,心更踏实。小腿全湿透,不能蹲下去,因此静姝怀抱背包站着低头只盯住鞋子。怕抬头被水怪、魅影盯上,所以她尽量低下头,没敢东张西望。强迫自己集中精力思考一件事:有人会来找自己。
       小时候很听妈妈的话,妈妈说小孩子别乱跑,不然叫坏人捉去喂泥鳅,小静姝最害怕光溜溜在泥巴里翻筋斗的泥鳅,那时她一定乖乖的。长大后明白妈妈的把戏多么小儿科,再不会上当,偏要四处乱跑。跑啊跑,迷路啦,稀里哗啦喊妈妈,想念你呀,妈妈,妈妈!
哭其实挺好,泪水冲散寒冷与黑暗,迷失的人不再害怕。
      “嗨,静姝卓玛么?”
       寂静中耳朵最灵敏,静姝听见有人唤她。循声望去,前面有人正朝这边走来。静姝抬手胡乱抹抹脸颊,试图擦干泪痕,“是,我是……您好!”吸了吸鼻子,静姝赶紧回答来人。救星的到来使落难女孩既欣喜又慌张,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你还好吗?哇,都湿啦,冷吧?”来人一见面嘘寒问暖,倒像旧相识。
        也许困陷荒野太久,冷饿交加、担心受怕,神经一度如弓弦绷紧。陌生人几句寒暄比之冬日阳光融化重重压抑的冰霜。竭力忍住哭声,但眼泪如决堤之水无法拦截。
       见她这般光景,陌生人倒尴尬了。原本照着静姝的电筒被迅速移开,来人搓搓口袋,一时不知所措,几秒钟陷入沉默。
      “夜冷,咱们先回去吧。你还能走吗?”
       静姝点点头,不敢开口,怕哭出声音。
      “我帮你拎包包吧,咱们抄近路走。”
       摇摇头,她边用袖子擦眼睛,再转向同伴,本想摆个笑容,无奈整张脸好似给泪珠缝成一块,又紧又硬。她只好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轻声作答:“谢谢您,不用啦。”
       “哧”同伴夸张地笑了起来,“你真有意思,左一个‘您’,右一个‘您’,感觉我像长辈级的人物,像吗?”正说着,他拿电筒调皮地朝他自己照了照。
       当然听他声音,干净、率直、热情、朝气,像春天破竹之声。那一双眼睛清亮如冬天的雪水??囱幽阉邓染叉剐〉隳?!当她表示十分感谢或非常尊敬时她会习惯性地称呼对方“您”。被他那么一说,静姝倒显拘促,一番打量后也没有说话。
      “你包包里藏着宝贝吗?怕我抢劫呀!”
      “不是这样的,包包背身上暖和。”静姝着急分辩道。
       于是同伴将目光转移至静姝身上,“呀,你怎么穿这么少?香格里拉的大风可不会怜香惜玉哟,很冷的。”随即他瞅了瞅他自己的大衣,稍作犹豫后他问静姝:“我这里带了一件衣服,不过是我自己的,你不介意的话先穿着避避寒吧。”
      “额,这个……不用啦,谢谢你。”
      “那我大老远拿来,岂不白拿了。”
      “这……可是……那……那我穿吧,多谢。”既然人家一份好心,硬拂了怎么好意思,况且已受人家天大的恩惠。
       当静姝看他将电筒放草地上正准备脱身上的风衣时,她恍然大悟似的赶忙阻止道:“啊,我不穿啦,你自己穿好吧。我还以为……”
同伴已脱下厚外套,“你以为我另外拿了一件是吧。对呀,我‘拿’的正是这件,谁说一定要用手拿呢?”
      “不行,你快穿上它吧。你能来帮我,已经非常感谢,真的,我已经非常过意不去。”
      “汉族姑娘,我们藏族人可不喜欢这样推推拖拖哟。女生就应该被?;?。”不由分说陌生人直接将衣服塞静姝手里,捡起电筒将光照向她。
       静姝着实别无法子,亮光下的她一身狼狈,而且冷得发颤。她只希望快快回去。
       第一次穿异性的衣服,还是一位不相识的陌生人,静姝总感觉浑身别扭。风衣暖暖的,陌生的温度像火炉,烫红了静姝的脸。
       陌生人走前面引路,静姝紧随其后。时不时地他会转过身拿电筒替她照路,其实朗朗月光下路是极清晰的。
      “对了,不知怎么称呼你?”人家平白无故提供帮助,自己却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晓得。静姝认为这是极不礼貌的。
      “你可以叫我洛桑。阿妈让我来找一个丢失在依拉草原的美丽卓玛呢。”
       原来他是房东的儿子。静姝低眉一笑,又举目直视洛桑,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一路上他向她描述香格里拉,她亦向他讲起江南故乡。坐公交车上时,静姝拿出日记本,把以前所画的一系列故乡山水图展示给洛???,洛桑似乎颇有兴趣,尤其喜欢那一幅“小桥流水人家”。
      “哇,画得真好!很像我小时候的家呢,只是房子不一样。”
       为了感谢他今日友好相助,静姝打算将故乡系列画送给他,礼轻情意重,权当作纪念吧。
      “你喜欢吗?我把它送给你吧!”
      “真的吗?那太好啦。”说完洛桑合上日记本,双手恭敬地托举着,向静姝点了点头。“我拿回去慢慢欣赏。”
       看来洛桑误解静姝的意思了。她没准备送他整本日记本,只是那几张画而已。但他似乎很喜欢,如果再要回来无疑太扫兴。反正送他也无所谓,前面的日记无非几首打油小诗,无关紧要。
       很快两人回到旅舍。藏族妈妈问长问短,还邀请静姝和他们一块吃夜宵。
       似梦似醒,静姝徘徊在云里雾里,怎么刚刚还一个人独自在草原自啜自咽,转眼间古城、旅舍、藏族妈妈、天花板上有蓝色花朵的房间,再加上新认识的洛桑,他们多么亲切真实!
       这一天,准确来说应该叫做半天,经历好多事,或惊险离奇,或感人肺腑,让她如何去消化?脑袋好重啊,她必须先睡觉,等养足精神,她会有兴致慢慢整饬今天的种种荒诞。

(八)最炫民族风

       第二天,收拾妥当行李,她准备回家。原计划在香格里拉待三天,昨天晚上深更半夜醒来给妈妈打电话,吵着要回家,看来她还没有养足精神,昨天晚上大概做了噩梦。于是大清早风风火火准备行李,她要回家,丽江、大理都不去啦,她一定要回家。
       临行前,她去花店买了好大一束百合送给藏族妈妈。洛桑没在家,她请阿姨代为转达再次表达她的谢意。好心肠的阿姨很替她遗憾,“怎么才来一天就要走,哈巴雪山、普达措国家公园……都是好玩的地方呢。很值得去看看呀。你第一次来应该到处去玩玩嘛”“那你下次有机会来欢迎来我家哟。”
      两个酒窝淘气地捉弄面前善良妈妈,“不住店,还欢迎吗?”
     “当然,当然欢迎你啦。”
     “好,一定来。阿姨再见!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可能昨晚撒过小雨,地面很潮,湿气重重,人家篱墙上的红花东倒西歪蔫蔫奄奄。大清早街上偶尔人经过,车溜过,风吹过,然后小镇又睡着了,等太阳出来给它洗脸。
       今天静姝穿得暖暖的,起床后她是先打开窗户摸了摸外面空气的温度才筹划如何装扮??伤暇醯靡晃牙淦绦谀掣龅胤浇兴肷聿蛔栽?。她想或许湿气太重的缘故。既然准备离去,那么干干脆脆绝不拖泥带水,她加快脚步赶往车站。
       直到汽车启动,静姝才回头瞻望她呆过一天的香格里拉。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云儿再见,香格里拉再见。
       说再见,就是后会有期。她想起昨天那位“西服先生”他因为喜欢所以长留于此。那么她呢?
       她发现自己是喜欢香格里拉的,因为她眼里早噙满了泪水。她不舍,她留恋,她第一眼便喜欢上了它。它的金粉浪漫,它的鲜红似火,它的地阔天宽,它的淳朴善良。
       那为什么匆匆离去?因为昨夜一个梦魇?因为昨天一场恶作剧?
       不,是因为你就站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我喜欢你,香格里拉。
       无论我在哪里,你都会等我,是吗?
       好,那么我说因为喜欢我会再见你。
       静姝心里五味陈杂万语千言。她渴望吐露心声,最好像天空里飞翔的鸟儿用歌声唱出全部美丽。
       是谁特意安排的演唱会么?汽车上不知怎地热闹了起来,竟然歌兴打发,正赛歌呢!中国队PK外国队,有人甚至给起了个像模像样的名字美其名曰“中外友谊飙歌联赛”。车上七个外国留学生,四个男生三个女生,据说有来自美国的、澳洲的、英国的。他们组成一个队,其余的人自然是中国队喽。为尽地主之谊,中国队率先登场,经过队友们集体协商最后决定中国队合唱一首“最炫民族风”。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爱把你留下来。悠悠的唱着最炫民族风,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
        轮推车跑,风载歌儿飘。
        太阳听见了笑,山谷听见了叫。
        谁的歌声如此美妙,怎么就唱完了。
        云随风转,人随歌炫,越唱越爽,怎么会唱得完呢?
        接下来,外国队合唱一首英文歌“Yesterday Once More”。
        不仅有集体合唱,两人合唱,单独唱都行,想唱皆有掌声。静姝早跃跃欲试,她特想唱,因为有一首歌极契合她此时的心境。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她爆发了: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
       ……”

(九)窈窕淑女

       有一名男子喜欢上一个美丽贤淑的姑娘。想着她,连睡觉也不安心。于是男子想尽办法亲近姑娘,让她开心……
      “静姝,谢谢你的明信片!”
      “明信片?”静姝有点纳闷,她何曾给她们寄明信片啦。怎么她自己都不晓得?下午放学后静姝才跨进宿舍,室友们纷纷向她表达谢意,一头雾水的她还以为今天是愚人节呢。今天当然不是愚人节啦,因为国庆节才刚过去。
      “我看看,我寄的明信片?”
      瞬间静姝以为见鬼啦,这明信片确实是她的呀,上面的地址,邮编,收信人,寄信人全都是她写的??伤久患难?,因为它们被弄丢了。她记得刚到香格里拉那天中午她看见几张漂亮的明信片便买下了准备送给室友,连该填的信息都全填好了,她原打算离开香格里拉时再全部一起寄出去,后来却弄没啦。怎么现在……
       好诡异!难道谁偷了我的明信片,然后浪子回头良心发现又替我寄出它们?真有这么好的小偷?
       正当静姝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宿舍里起哄了。
      “哇,静姝,啧啧,洛桑是谁呀?”
      “有情况,有情况,我也要看。”
       室友像围观稀罕宝贝似的全凑过去看,看什么呢?洛桑寄给静姝的明信片,五张。不过丫儿们未免过分了些,收信人还没过目呢,她们先“越俎代庖”公然打探人家私事。静姝不会生气,她喜欢她们玩闹开玩笑,这样才像一家人嘛,不分彼此。只不过现在她们不把她整得满脸通红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结果她们如愿以偿。“静姝,害羞了。”都是些八卦婆,瞧瞧,个个一副幸灾乐祸、小人得志的模样。
      “哪有?你们想多啦。只是一个认识的朋友而已。”静姝涨红了脸分辩道。确实她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好羞涩的,不就是几张明信片吗?被她们三张伶牙俐齿一搅合不脸红才怪。
       敌众我寡,静姝想“识时务者为俊杰”,随她们八卦好啦,反正没有的事嘛。室友们见好便收,把明信片还给静姝,算放过她了。
       洛桑,竟然是他。静姝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寄明信片给自己。一张“秋日纳帕海”、一张“依拉草原”、一张“普达措原始森林”、一张“哈巴雪山的杜鹃海”、一张“碧塔海杜鹃醉鱼”。每一张都盖有藏文邮戳,还有他的祝福“扎西德勒”。
       可是他如何得知自己的地址呢?好像没跟他讲起呀。静姝真弄糊涂啦。她努力回想,洛桑究竟从哪里可以获取我的地址呢?日记本吗?我只送了他这一样东西,可我压根没有写任何关于个人信息的内容在日记本上呀。真出了奇?难道……啊,该死,想起来了,我好像把明信片给夹在日记本的红皮夹缝里啦,怎么竟忘记?
      原来室友的明信片也是他寄的。太感谢他了。
      拿着明信片,静姝陷入遐思,她正努力回想洛桑的模样。突然静姝转身走到宿舍的窗边,推开玻璃,挂窗栏上的风铃立刻清脆地响起来,静姝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像刚刚从微波炉里取出的樱桃比萨。她往窗外望了望,对面是一丛丛未开花的格桑,如果春天开花之际沿小路一排粉红的格?;?,那景象是极美的。再把明信片一张张看过,静姝抬头仰望天空,晚霞像彩色的哈达,她轻轻地对着彩霞祈祷:
      扎西德勒!
   

姓名:蒋元芳
QQ号码:2655563767
电子邮箱:mmississibbi@126.com
通讯地址:昆明市云南大学呈贡校区楠苑
邮编:650500
个人简介:“静女其姝”之静姝,一半是我自己,一半是希望成为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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